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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冰 文/王新梅

admin 文娱 2021-05-13 13:27:12 174 0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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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文/王新梅

  张海峰洗了澡出来,老婆已经睡了。客厅的灯也被她拉灭了。他擦着头,忽然瞥到厨房的窗户外面有个黑影,闪一下没了,再闪——一瞬间,他好像被什么击中,四肢僵硬,立在原地不能动,任心脏狂跳。愣了会,定睛看了才想起,直对着窗户的外面,小区挂了两面大号的旗帜,正好在路灯的光影里。这几天风大,旗帜半空里摆动着,看上去像个又软又飘的人影。

  做了大半夜的噩梦,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去。早晨没有听到闹铃声,直到老婆过来推了一把。翻身起来,他赶紧向学校赶去。

  石理这几天没来,表面看去,学校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。老师们的议论也只是私底下进行。还没有人知道,是他和校长一起出去的。按照上面的要求,张海峰要保持沉默。

  张海峰两年前来这个学校的。十二中离他家不远,他给保安队队长说了好多好话外加两条烟才分到这个學校。石理也在这个学校。他第一天去校长办公室报到时才知道,同村一起长大的石理也在这个学校,而且是学校的副校长。

  他几乎没认出石理。他从来不会正面盯着别人看——借此希望别人不要注意到他,但石理看了他一眼神情就发生了变化,他条件反射般向张海峰的耳朵看去。很快站起身来,喊着海带呀。被叫出小名的张海峰好像还没学会握手,反应笨拙。张海峰手呈铁的颜色,冰凉乌青。石理的肤色红润温热,还像女人的手一样细腻绵软。两只颜色气质迥异的手握在了一起唏嘘一番。

  他们的手在很多年前是一样的。夏天放学回来拔草喂猪喂羊,冬季捡柴火拾牛粪砸炭块,再长大点,挖土筛沙子……所有村里同龄男孩要干的活他俩一样干。两家不是挨墙邻居,但他们是一个班的同学。小时候男孩能玩的都差不多,比如捉鸟打水漂游泳滑冰,他们几个能玩到一起。村里人一年四季都能看到他们在一起玩的身影。

  记忆汹涌而来,两人热切而仔细地打量对方。快二十年没见面了,人到中年的石理和张海峰已经被生活雕刻成两个世界的人。张海峰寡言木讷,面孔跟所有保安一样,有着风吹日晒的痕迹。石理整个人散发着脱胎换骨的文明气息,但他一点也不生分,熟络地揽过张海峰的肩膀对旁人说:“一起玩大的,兄弟。”其实,论月份,张海峰还比石理大了几个月。“快二十年没见了吧,缘分,太好了。”石理感慨着。出来后,他约定下午一起吃个饭,就在学校附近的餐厅吃。张海峰家搬到城里后很少回村子。他家和石理家一样,父辈都是上世纪五、六十年代从老家逃荒来的,村子里没啥亲戚。搬到城里,差不多就等于和农村斩钉截铁地断了关系。石理这么热情,张海峰竟涌出一股怀旧之情,他喊石头,很快又改口石校长……石理赶紧用手挡在他的嘴前,说:“没外人喊我啥都行。”张海峰试着想喊石头,喊不出口,嗫嚅着,犹豫到底喊什么。二十年后再见,对面的石理戴眼镜,穿干干净净的教师工装,以及一口标准的普通话,喊什么对于他来说,都是陌生的。

  吃饭的时候,他们交流了二十年彼此的变化。张海峰家搬到城里后,原本做生意的父亲赔了钱,后来在一家工厂上班,母亲的裁缝铺子生意还凑合,过日子没啥问题。对张海峰三十一岁才结的婚,石理的惊讶一闪而过,只哦了一声。聪明人的反应因为快显得赤裸和直接,他显然默认了张海峰结婚迟是可以理解的。石理说他大学毕业后分到一所中学,就是那个一中。张海峰知道那是市里最有名的高中。村子里能在那所高中上学的孩子寥寥无几。上了的,村里人就认为是秀才了。石理也是从那毕业的。张海峰上到初中,连个高中的边也没沾上。他忽然还想起来,春梅也没考上一中,上的是另一所高中。石理前年才竞聘当上了副校长。石理说:“当老师没意思,要不是竞聘的机会,我得当一辈子老师了,也算我运气好。”石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健谈,说了竞聘时多么激烈。“我才比第二名多了三点五分”说完石理开心地笑着。“你的运气一直很好呀。”张海峰喃喃地说。他想到了自己,也想起了别人。他问石理其他同学的情况吗。石理说了几个,谁开饭馆了,谁做生意呢。“李春梅呢?”张海峰忍不住问。石理说:“李春梅?李春梅是谁?”他夹了一口菜停在半空问。石理显然忘记了二十几年前,石理问张海峰觉得哪个女孩好看的时候,张海峰答非所问地说李春梅的声音最好听。石理最后还是想起李春梅来:“听说好像嫁到附近一个村子了。”别的也不知道什么。

  吃完饭,张海峰去付钱,石理已经结过账了。张海峰说:“那下次我请你。”石理摆着手说:“不必不必,我俩别客气,我工资高应该我请。”

  再也没吃过饭。石理还把网上买大了的一套运动衣给了他。保安们很快知道了他们的关系,感慨石校长真是个好人呀。

  石校长身材保持得不错,他爱好运动,喜欢在课余打羽毛球,打篮球。学校旁边有个游泳池,他也有空就去,还叫张海峰一起去。张海峰一开始推辞不去,后来也跟着他在放学后的操场打过篮球。

  如果不遇见石理,他也差不多淡忘了一些事。很多年前,他们,还有几个男孩也常在一起玩耍。半大小子争强好胜,打尕尕、滚圈、游泳、连吃个饭都要暗地里较劲比谁快。石理赢得多,包括学习也是。一年又一年,他们一直以为就会在这样的时光中慢慢长大。

  夏天结束,秋天也很快过去。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很大,可是“没有站住”——村里人把下到地上的雪又融化掉的现象叫“没有站住”——几天后就化完了。又过了半个多月,气温下降,又下了的雪才“站住”。也总有一部分雪在中午的大太阳下“没有站住”化成了水。水库堤坝向阳的坡就有了冰溜子。有了冰溜子,他们就去滑冰。自然是要比赛谁滑得更远更快更稳。一大群伙伴,石理滑得最好。他总是第一。第一多么骄傲呀,每次伙伴们都会把好吃的给石理多一些。干什么都听他的。石理说馍馍烤焦了才好吃,大家就说烤焦的馍馍才好吃。他说捕麻雀,就会有人找来筛子高粱谷子小米。班里哪个女生好看也由他说了算。好像他是班里的老师家里的家长一样,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张海峰也想有那样的威严。那天他们一放学就约好去水库滑冰。水库在离村几里多外的地方。很安静。除了偶尔飞过的小鸟就是他们这群孩子了。他们滑的还是往年那个坡那块冰溜子。谁滑得快和稳,谁就赢了。事先说好的,赢的人是皇上,输的人是太监,皇上让太监干啥就得干啥。电视上天天放古装剧,他们知道皇上的权力大。

  到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。天很晴朗,即便下午了也会有不折不损的阳光抚耀大地。冰溜子像一面镜子泛着明亮亮的光。他们玩了很久,因为刺激和惊险而发出的快乐叫声被风传回了村子里。

  那天明明大家是一块回家的。明明大家玩得再也不能玩了——吃饭的时间到了,可第二天小伙伴就知道张海峰在水库边出事了。事后有人回忆,走是一起走的,可张海峰走到半路发现一个东西忘拿了,有人说帽子有人说书包,反正张海峰又返回去了。一群男孩叽叽喳喳说话,根本就没注意到他离开了队伍。

  张海峰不知道自己在水库边又待了多长时间。星星都出来了。不过雪地里的夜没有那么黑,那晚的月亮也大。他听到妈妈焦灼地喊他吃饭的声音。也许是错觉,因为他家在三四里外。刚才收获很大,他觉得差不多赶上石理的水平了,他学习赶不上石理,玩也总输给他。尤其他耿耿于怀夏天在巷道里学骑自行车又败给了石理。石理让一个叔叔扶了几个来回就学会了。他不行,只要感觉到后面扶他的手松开了,准会乱了方向,一番挣扎后倒在地上,灰头土脸地站起来。石理却老练地蹬自行车,稳稳地骑远了。他又开始学单把骑了,把一只手举了起来,在半空舞动着,仿佛要摘星辰。巷道里站着几个叔叔阿姨本来在说话,看见身边飞过的石理,大惊小怪地说石理这娃灵光,学啥都快。连春梅的大姨和妈妈也这么说。

  直到心满意足张海峰才背了书包,准备回家。他向左边那条道赶去。那边路有点背,但不用在村子里绕,能快点到家。空旷的田野里很寂静,想到明天可能赢了石理,小伙伴夸张惊讶的表情,他心情不错地唱起歌。他唱了新学的歌《冬天里的一把火》。“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……”,觉得这歌唱起来很有男人气魄。又哼起了《跟着感觉走》。因为运动全身发热,夹着雪沫的凉风偶尔灌进了嘴里还让他觉得清凉。他听到了狗叫,从村子里面传过来。他判断那应该是张木匠家的。他大步走着,脚下的雪嘎吱嘎吱地叫着。突然,他觉得除了这些声音外,还有什么声音——大口喘气的声音,还有……他心跳突然加速。他听到动物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他仿佛看到一条大狗朝他奔跑过来。刚刚降下去的汗突然原路返回,腿也被什么捆绑住了,动弹不得。完了,他想。(事后他才知道,那附近有家油坊。油坊里养着一条大狗,那狗又高又壮,据说有藏獒的基因。本来一直被主人拴起来的,可去年冬天丢了好几麻袋葵瓜子,所以天黑了后他们会把狗放开。)来不及了,不等他转身不等他蹲下,一大团像乌云一般的黑影向他扑过来。小腿被咬中了。他穿的棉裤厚,但还是咬到皮肉,一阵撕裂而尖锐的疼痛。他大叫了一声,条件反射般去打狗,狗一抬头咬他的手,接着朝他的脸咬过来……很多年后,张海峰回忆起这一幕,心脏都会不舒服。那狗是恶魔,他拼尽了全力和它搏斗,但每一次躲闪和反抗都显得软弱无力。那么孤单,寂静的旷野里是他歇斯底里的绝望叫声。他从来没想过什么是死亡,但那一刻近在咫尺。

  好多人都问过他,那天晚上为啥回来那么迟,你干啥去了。你为啥要从那条路走。张海峰不吱声。他对谁也没说,他回头去取书包时又干啥了。他沉默着。他不会告诉别人,那天他其实是故意把书包撂在了那里,他打算好的,折回去再练习滑冰。他只是想赢石理一次。只比石理差几秒,他想再琢磨一下,再练习一下。他一遍又一遍地滑着,直到滑下去接近终点的时间越来越短,摔倒的次数越来越少。他想第二天一定会赢石理,他也要坐到石理的身上,也让石理学驴叫。

  他没有死。和狗厮打持续了多长时间他也不知道,直到狗的主人赶来。

  张海峰的母亲是大高个,张海峰兄妹几个个子都不矮,可没人觉得张海峰个子高,主要他走路有个毛病,总是低着个头,好像地上有谁掉了钱等他拾。三十岁后,低得更厉害了。脊背也是低下去的,仿佛怪那颗脑袋太大太沉,拖累了整个身子。他还喜欢戴帽子,帽檐压得很低,直到老婆说这样看上去像个贼,他才把帽檐抬高了些。他希望路人不会注意到他,也就不会看到他脸上的异样。是的,他和别人不一样,少了半个耳朵,左耳像片被撕毁的叶子残缺不堪。更吓人的是他的左脸颊,像没有抹平的泥巴墙一样,肌肉的纹理横七竖八的。

  有人说,那次被狗咬了后,张海峰的魂丢了。那条狗吓走了他的魂。人变得有些痴呆。原本多好的孩子呀。张海峰的学习一落千丈,张海峰的英俊不复从前,张海峰的性格沉默寡言。人们也许是为了表达同情和惋惜,夸大了之前张海峰的优点。而张海峰在这场巨大和漫长的同情中,也变得越来越像个倒霉蛋。

  春梅是张海峰的同学,当然也是石理的同学。春梅的声音很好听。她在班上朗读课文的声音,她唱歌的声音,她哈哈哈笑的声音,就是她喊他的声音也和别人与众不同。张海峰,张海峰,好像一种好吃的糕点甜丝丝的味道。他被狗咬了后在家休息了一个多月。再去班里,剛坐定,他听到前桌的春梅又急又快地吸了口气,这使她发出一种声音,那是人被惊吓后才有的声音。他早晨从家里出发,一直戴着帽子。残缺的耳朵上新生的肌肉鲜红地呈现着,薄的地方血管清晰可见,难看得像刚出生的小老鼠身上的皮,左脸更是丑陋。他的头低了下来。他把帽子在手里来回拧巴着,想把帽子再戴上。

  春梅的大姨是张海峰家的邻居。春梅一年去上那么几次,也就比一般的同学熟悉一些。以前他和春梅的话多。有时是春梅转过身来,有时是他用食指点点春梅的脊背。可从被狗咬了后,春梅转过身子,他都会装着没看见,趴在桌子上写作业,找东西,系鞋带……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把两只胳膊叠在一起和她说话,听她那像被风惊动的风铃发出的声音。

  张海峰没精打采的样子,真的像魂丢了。他妈听了别人的劝,偷偷去找了外村的神婆子。神婆子一直以狐仙的弟子自居,名气很大。不知道和被神婆子看了下有没有关系,不久后,张海峰的精神似乎好了些,但人还是和以前不太一样了。

  小学毕业后。石理去了镇上的中学上学。张海峰去了邻村的一所中学。虽然都是中学,镇上的学校要好得多,学校还有宿舍,石理住了宿舍,一周回来一次。张海峰的成绩那么糟,连他自己也觉得没有必要折腾。春梅也去了镇上的学校。

  不在一起上学,他和石理来往的少了。石理在放假的时候来找过他,给他讲班里的事,给他借书,送他礼物。邻居们都说,石理真是个好娃娃。春梅的大姨还说,这娃有心,谁家丫头找上了有福。三年后,张海峰和多数农村男孩子一样,上完初中就算结束了学生生涯,再回村里就是个农民。石理考上了高中。三年后又去外地上了大学。那时候没有电话,不联系了就不联系了,像陌生人那样没有联系。张海峰家在几年后搬到了市里。

  张海峰在当保安之前还干过别的工作,做小生意、汽车修理工、搬运工什么的。似乎都不太适合他。干得最多的还是保安。他没有一技之长,身体也不是很好,加上不喜欢和别人交流。总的来说,保安这份工作更适合他。他也认命自己就是保安的料。

  学校很忙。石理开会多检查多,在学校的时间少。有些找他的人就堵在学校门口等。插班转学的、想给娃娃换个好班的,孩子惹是生非了来求情的,还有一些打算向校长推销练习册推销器械的小商贩。他们守株待兔等在门口,脸皮厚的向保安们打听校长的踪迹或者电话号码。有时候是张海峰去疏导,劝他们再不要等了。他出于好意告诉他们,校长开会去了,应该不会回来了。有的家长听劝就走了。有的家长不相信,还暴躁地和他争执,说他骗他们。张海峰说没骗他们。他们中有的人没好话,你看你的样子就不像个好人。张海峰好言好语地相劝,他们却在一边嘟囔,学校咋找了个这么凶的人当保安,把孩子吓了咋办。张海峰怒气冲天,但也只能强忍。可那些家长又无聊又可恶,其中一个还给他起了外号,叫他“卡西莫多”。“卡西莫多”是啥,他们几个保安面面相觑。有个保安好奇心强,明明感觉不是个什么好名字,但闲得无聊,等学校一个教英语的老师过来凑上去问——他想“卡西莫多”一听是外国话,只有找她了——那个全身冒着香气的女人说是个外国小说里的人物。她的声音很好听,薄脆得像初冬时节的冰,她也许知道自己的声音好听,好为人师地多说了几句:“卡西莫多是个丑八怪,喜欢一个漂亮女人……”张海峰和几个保安都听到了。张海峰转过了身子,把头低了下来,像个问号一样沉默在一边。英语老师反应过来了,没有抱歉的意思,径直走了。

  “卡西莫多”这个词不知怎么地就用上了。那个英语老师呢也是,把快递放在保安室里等别的老师去取,想不起来张海峰的名字,一时口急也说,你找那个“卡西莫多”。某人在校长跟前提到张海峰,说就是那个“卡西莫多”。看石理一时不解,此人就把名字来由说了一遍。他是带着玩笑的口气说的,石理也就往幽默里听了,哈哈哈地笑着。就是后来有人当着他的面这样称呼张海峰,他也没觉得不对劲。学校老师互相起个外号也是有的。

  还在校园里调皮的孩子中间传开了,像流行起来的什么时髦东西一样。大家还用它取代了骂人时说的神经病、勺子等话。

  更可恶的是,那个最开始说了这个词的家长,一个中年妇女,想让孩子调换班级的目的竟然达到了。张海峰在学校待得久了,知道这是不允许的。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达到了目的。而此时,“卡西莫多”这个词已经像撵不走的苍蝇终日在他的头顶飞舞。是的,盯着他,飞舞。

  他再看到那个女人来,甚至会有股冲动,想偷偷把她的车胎扎烂。也只能想想。

  正校长快要调走了,石理接班,他比以往更忙。几乎每天都要穿着白而挺括的衬衣去开会,然后回来再给全校的职工开会。学校老师忙碌起来,要迎接什么标准化检查。据说学校要重新改造实验室,建直播教室,修标准的篮球场等。还有材料,要检查近三年的资料。学校分了几个小组,加班加点全方位落实八十四个C级指标。为营造创建氛围,连学校的保安都有任务,要背会一些应知应会。

  学校的建设工程也紧锣密鼓地开始了。石理过来过去都在忙着打电话接电话,老师们也没节没假了。直到第二年八月,最忙碌的时节才算过去。又过了半个月,九月的某天早晨,学校来了一辆面包车,车门哗地拉开,下来一群人,一看就是来检查的。整整查了一天。几天后传来好消息,学校的检查高分通过。很快,学校原来的校长去更大的学校走马上任,石理成了正校长。

  国庆节后,学校在新建的食堂搞活动,就是全校老师在食堂聚一起吃个饭。然后在装饰过的工会活动室唱个卡拉OK什么的。保安也去吃。学校门口不能没人,他们几个轮着去。张海峰是第二轮去的。坐在中间那张桌子的石理喝多了,满脸通红,但他把持着低调谦逊的姿态,一遍遍挥舞着手说大家是功臣,感谢在座的每一个人。他分别给大家敬酒,话语饱含真诚和热情,酒也就一杯杯地喝着。三十多岁的年纪,又志得意满,使他看上去充满了成功男人的魅力。张海峰在靠门这边的桌子上坐着,许多快退休的老教师,或者被气氛感染了,他们坐不住了,纷纷端了满杯的酒向石校长那桌凑去。石理没看到张海峰进来,他被身边敬酒的人包围了,半空里俯视,他应该像花蕊。为数不多的几个清高被动型的人,手持酒杯在一边观望,等待随时包围过去。围在石校长身边的就几个男人,剩下的都是女人。學校本来女人就多,好看的那几个都在了,个个脸上充满敬慕之意——好像当年那些小伙伴的神情。

  这些文化人嘴皮子厉害,说起话来都是一套一套的,何况能说的太多了,祝贺祝福和夸赞来得顺理成章。气氛太好了。今年的创建任务大干几个月后收获不错,他们都觉得今天的欢聚来得及时和必要。兴奋和放松让他们看上去和平常为人师表的状态不一样了,一个个眉飞色舞,显得有些醉意。那个英语老师也在。那女人穿了连衣裙,杏色,紧身,身体的轮廓一目了然。保安当久了,总习惯地“以貌取人”。数理化老师有点书呆子气、教音乐的身材气质都好、体育老师就是运动衣,黑红脸。教外语的呢,就像这个女老师了,人看上去洋气精致,还有些外国人那种热情开放的气质。比如现在,她公然把胳膊肘垫在一个男同志的肩膀上,却又斜着脸凑过去给石理说什么,身体自然地呈现优美的弧度。张海峰想起有一个保安说过,学校年年都有老师为了争优撕破脸皮吵架。那样子,可真不像一群知识分子。张海峰觉得那女人此刻的样子也不像个正经老师。那红唇让他想起电视上那些不安好心的小三。在说什么呢?她的声音是好听的。“卡西莫多”是个丑八怪。他记得那天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好听。她对着石理说了一阵子,石理偶尔会点一下头,说到某句话,还会斜过身子找石理的耳朵说得更隐秘,胸前两座高峰就挤到石理身上了。

  欢乐持续了很长时间,怕周围的住家户知道学校老师在欢闹,他们唱歌时关了窗户和门窗,但仍有各样的歌声传来,都是年轻时候学唱的歌曲。新歌还是老歌暴露了他们彼此的岁数。张海峰好久没有唱过歌了。也怕听到某些歌曲。那年冬天,那条狗像摆脱不掉的厄运,洗劫了他命运中可能出现的美好。

  那次聚餐后的某天,张海峰值夜班。石理是带班领导。看名单,英语老师和另一个老师是值班老师。那天,他等石理像以往值班那样,喊他打篮球。没有。石理一直在大楼里没出来。

  临近年终,评优结果出来了,公示的名单就在大门口。一共二十个,英语老师是其中一个。每年,评优都会引发些真真假假的是非。今年也是。有人说石理上了英语老师的床。有人说他比以前霸道了。

  大雪一场场开始光顾。天越来越冷。校园里操场那里有个坡,许多孩子在滑冰。石理有次突然问:“你滑过雪没有?”张海峰说没有。“啥时候我带你去吧,别人给的票。”石理说。

  一个周末,轮着该张海峰休息了。他接到了石理的电话,真的约他一块去滑雪。滑雪。张海峰咀嚼着这个词在犹豫。石理说:“走吧,我也好几年没滑了。”

  第二天早晨,约定的时间和地点,一辆车过来接他。是在附近一家滑雪场滑的。张海峰是第一次用滑雪橇,但表现不错。石理滑得更自信一点。平衡感就是天生的,他洋洋得意:“到底咱们是有童子功的。”邀请他们的是一家校服工厂的销售商。看石校长这么高兴,那人趁热打铁发出邀请,找时间去市里最大最好的滑雪场去滑雪。他说了滑雪场的名字。张海峰知道那家滑雪场,在南山。门卫室的窗台上天天撂一摞晚报。那家滑冰场新开业,最近天天在打广告。据说是整个大西北最大最好的滑雪场。微信里有人去过,晒过那里多好多美。石理还在犹豫,那个叫李经理的人进一步鼓动:“走吧,我一个哥们建的,去好了,正好给他凑个人气。”石校长动心了,不再坚持推辞。“还把你这兄弟喊上,我们一起去。”李经理看出来这保安和校长的关系不一般。再说,如果想顺利进学校大门,先得过门口保安的关。

  快放寒假了,周五傍晚,张海峰接到了石理的电话,去滑雪。张海峰的老婆正干着家务,听了后不吭声,拉着有残疾的腿一瘸一拐地转了几圈,然后忽然抱怨起来:“那些都是闲人有钱人干的事,你跟上凑啥热闹,人家是啥人?你……”她还想说什么,瞄了张海峰一眼又闭嘴了。这种欲言又止的眼神,张海峰太熟悉了。每每,张海峰的坏耳朵就像被火燎了一下。

  他有时候会梦到一双眼睛。那是一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。他还会听到眼睛的主人用好听的声音喊他的名字。他常常就那样在梦里醒来,看到的是又黑又空的夜。

  他再没见过李春梅。他很想知道李春梅过得好不好。

  南山离城市有九十多公里,滑冰场还要往里一些,真的很气派,占地近千亩。积攒了大半个冬天的雪完好地被保存着。新开业,离城市远,消费又高,人不多。那个李经理一遍遍龇着牙说,专场,今天就是我们的专场。

  果真是远离了城市的污染,天空一览无余,没有一丝云彩,太阳和小时候的太阳一样,有着水晶的光芒。城市里很少见到这样的太阳了。这阳光像兴奋剂,点燃了大家的激情。一马平川的雪层很厚,雪也瓷实,坡又舒缓,滑起来真正是所向披靡。返回还有缆车输送,不累人。滑了几个回合,他们就向中级道走过去。结果中级道也毫无悬念,很顺溜。张海峰也很高兴,小时候那种风驰电掣的快乐又浮上心头。

  中午吃饭,李经理再次夸赞了石校长的滑雪本领。举了大拇指说:“感觉很好呀,一看就是有童子功。”接着说了自己上次来骑雪地摩托的事,很刺激。他满脸兴奋的样子很感染人。他们彼此鼓舞着。于是石理接受了他的建议,下午感受下别的项目。

  吃了饭体力得到了恢复,中级道滑得比上午还要好,一次跤也没摔,石理得意地说,你看海带,我滑得好吧!他兴致大发唱起了小时候他们爱唱的歌:跟着感觉走……童心大发,唱到“越来越温柔”那句歌词时,还像小时候那样点着下巴。坡下一处冰块折射了太阳的光,闪烁着刀刃般的银光,射中了张海峰的眼睛。有一会他眼前一片漆黑,好像夜的黑突然光临。

  那咆哮的大狼狗仿佛在他的耳边复活了。

  开始滑雪地摩托了。石理让张海峰去推摩托。他像当年那样喊他,海带,推辆过来。他打算直接往那条看起来有点险的道上骑。李经理说石校长干啥像啥,文武双全呀。旁边停了三辆雪地摩托车。张海峰推了第一辆红色的摩托车。他习惯性地捏了把刹车,他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对劲,停顿了一下。向后面两辆看去。犹豫是不是需要过去试试另外两辆。这时,石理指着车说,嗯,就这辆红色的,红色的拉风。石校长夸张地做着扩胸运动,好像下面是家乡的涝坝,他要像小时候那样扎一个猛子。海带,你等会也骑。他带点命令的口气。当然他会先行,就像小时候那样他先做个示范。张海峰推着雪地摩托渐渐挪到山坡边缘。这雪地摩托和平常摩托可不一。张海峰想。石理好像意识到什么,也或者忽然胆怯起来,他低头找着摩托车加油刹车的地方,还问了那个李经理什么。一股风从山坡下面冲过来,带过来些雪沫子扑在他们的脸上。清冽的气息。石理闭了眼睛面向天空,他是在享受太阳的照射,还是在蓄积冲下去的勇气?不得而知。张海峰分明观察到石理刚才还意气风发的面庞突然抽搐起来。那是他紧张的反应。他们都有这个毛病。仿佛有狗追逐过来,当年那种绝望和恐惧紧紧包裹了张海峰。远处的雪山岿然不动,呈现白茫茫的寂静。小时候眼里只有要玩的东西,从来没有注意过四周还有别的东西。没有注意过山、雪、太阳,还有风。从来没有。此刻,感觉它们全部长着眼睛,在窥视什么。他看着空荡荡的山坡,无人的雪道,忽然觉得寒光四射。那个冬天的夜晚,他知道寂静是可怕的,是危险的。一种不祥的预感弥漫过来。他想提醒石校长,但又什么也没说。也许是错觉,也许还是自己胆小……他甚至对回头看他的石理说,还是你厉害。

  石理冲了下去。不到一分钟,山头上站着的三个人就看到了摩托车一个急转弯冲出了跑道,然后翻了个跟头,冲出了旁边形同虚设的铁丝网。铁丝网那边是坡度很大的沟,石理和摩托车像一团红色的火急地向山坡下冲去。紧接着,他们都听到了一声惨叫。

  石校长死得很惨。脖子都被折断了。因为涉嫌公职人员接受企业商务邀请,影响恶劣,消息封锁了几天。最终,葬禮在几天后举行。原因很快被查出来了,一个保安说,他咋那么倒霉,那个摩托车离合器有问题。张海峰想起那时突然而至的不祥预感。他本来可以阻止的,或者可以帮石理看看刹车的。他想。他可以看看,他在一个汽车修理厂干过半年。可那会他听从了来自内心最底的感觉——希望发生点什么。所以,没有挪动脚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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